赛山的晨雾轻笼着四万亩茶山,远山如黛染,春风似信使。当春风越过北纬32度,凉亭的春天便次第花开,芬芳在空气里交织,当我们捧起手中这盏春茶,喝下的不只是茶叶的鲜爽,还有整个茶乡春天的芳菲。
埋青入土,芳菲入鼻:一芽一花一世界
北纬32度的风温柔地吹过这片土地,亚热带的雨水丰沛地降落,这里的土壤微酸而肥沃,腐殖质深厚得像一本写满故事的书,茶树最爱这样的土壤,根须扎下去,便能触到大地的心跳。听陈永祥老支书说,种熊冲这片茶园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大伙儿都扛着锄头上了山,放线、挖坑、播种,一直干到月亮爬上树梢,汗水滴进石缝,茶籽埋进时光,也没有人问这要种到什么时候才能丰收,大家都在埋头苦干,种下一个关于未来的梦想。
渐渐地,荒山披上了翠色长袍,沟壑间流淌起绿色的河流。信阳10号、中茶108、乌牛早、龙井43、白毫早还有那稀罕的白茶、黄金茶,都在这里找到了安身立命的家。种茶的人说,这不是在种树,是在种日子,滴下的是汗水,长出的是希望,每一株茶苗都系着一个家庭的期盼,每一片新叶都托举着茶乡群众一年的生计。
如今,走在“满香红”茶山的步道上,抬头是粉白相间的樱花,像云朵落在了枝头;低头是茶树新发的嫩芽,那芽尖上还映衬着樱花的影子。茶乡的春天,有满山青翠,有樱花如霞,桃花灼灼,海棠含露,杜鹃花开。总之,在我心里,它越来越好了。种茶的人说,这不是在种树,是在种日子;种花的人说,这不是在种花,是在种情意,茶为花守住了水土,花为茶唤来了春风,它们一起长着,一起开着,一起等着采茶人温暖的双手。
烈焰控水,褪尽青涩:一翻一炒一淬炼
杀青是最关键的功夫,鲜叶入锅,只听“呲啦”一声,春的气息便在火中升腾起来,制茶师傅双手翻飞如蝶舞,嫩叶在滚烫的铁锅里跳跃、蜷曲、舒展,像在跳一支生命的舞蹈。火候要恰到好处,手速要不疾不徐,多一秒则焦,少一秒则生,这哪里是在制茶,分明是在与时间博弈。揉捻时,叶片在掌心辗转,汁液慢慢渗出,那绿色便更深了一层,这是把山水的魂魄揉进叶脉里,把云雾的灵气锁进茶叶的纹理中。
我看到,在“茶工匠”、“非遗传承人”徐扬峰的手掌上,布满了粗糙厚实的老茧,那是几十年来与铁锅打交道留下的印记。他说,做茶就像做人,火候不到,茶就生涩;过了,又失了本味,要的是刚刚好,要的是心里有数。如今,传统的技艺与现代的机器已然相遇,清洁化的生产线上,依然流淌着匠人们的“体温”。
当最后一缕雾气蒸腾着散去,蜷曲的茶叶便凝固了春天的模样,它们像是睡着了,只等一杯沸水,再唤醒这一季的青春,从单芽的毛尖到夏秋的红茶,从名贵的玉莲到寻常的“大叶子茶”,每一片叶子都被善待,每一缕芬芳都不曾被辜负。这是茶乡人对土地的付出,也是土地对茶乡人的馈赠。匠心和岁月一起,把普普通通的树叶,变成了可以捧在手心里的春天。
斟香于盏,品味回甘:一浮一沉一人生
琉璃盏中,沸水冲下,那沉睡的茶叶便缓缓醒来,赛山玉莲在水中亭亭玉立,寒茗在杯中舒展自如,汤色渐浓,如烟霞氤氲。这一刻,整个茶乡的春天便都在这一盏之中:有临仙河的低语,有梁冲清泉的回甘,有北纬32度的阳光,有采茶人指尖的余温,还有制茶人掌心的岁月。老茶农端起茶杯,眯着眼睛抿一口,砸吧一下嘴唇后,眉头随之微微舒展,那神情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这一口茶水里,有他春天起早贪黑采摘的辛苦,有他夏天顶着日头修剪的汗水,有他秋天望着满山青翠的欢喜,有他冬天踩着冻土为茶树施肥的背影。茶汤入喉,由苦到甜,像极了半辈子的“苦尽甘来”。
茶无上品,适口为珍。在外打拼的游子,夜深人静时,也一定会泡一杯家乡寄来的新茶,看叶片在水中舒展,仿佛看见赛山的晨雾、看见老屋的炊烟。还有那些返乡创业的归乡人,把外面的眼界带回来,把自家的茶叶销出去,他们说,走遍千山万水,还是家乡的茶最暖心。
一叶沉底,一叶浮起,正如人生起落,各有其时。茶叶在水中舒展,不是挣扎,而是释然;茶汤由苦转甘,不是偶然,而是积淀。那一口回甘,是清晨露水浸透的芽叶,是正午阳光下挥汗如雨的背影,是深夜里揉捻时光的双手。品茶的人,喝的是一杯茶,品的是一辈子,那些曾经翻山越岭种下希望的人,如今坐在这盏春茶前,看叶片在水中静静沉落,心中一定升起万千波澜。茶有沉浮,人亦有起落;茶有回甘,人亦有归处。凉亭的春茶,不言语,却道尽了这一方水土的艰辛。它,是有故事的。
又是一年春色起,酿得芳菲入新茶,一杯敬过往,一杯敬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