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掠过凉亭乡的茶垄,阵阵清香伴着虫鸣在空气中回荡,初夏的夜晚仿佛在低吟一首未尽的诗。月光浸润着土地,也漫过每一片茶叶,我想起了那首《白月光》,也想起了我们的“老乡长”——陈明华,他是荒山变茶乡的拓荒者,是凉亭人永难忘去的存在。他的故事,如一杯初泡的绿茶,初尝清苦,细品回甘,终成岁月里最温柔的守望,成为了我们心头的“白月光”。
“石头山上种茶?怕是连草都活不成!”1969年,22岁的陈明华背着从安徽歙县带回的200株茶苗上山时,质疑声比山风更刺骨。凉亭乡的贫瘠,曾被一首苦涩的打油诗道尽:“地在山上挂,田在两山夹,一场暴雨下,地露骨头田满沙。”因为穷,那个叫做熊冲的村民组一度被“笑”称有“三多”,既要饭的多,光棍汉多,茅草屋多。生存的艰难和物质的匮乏可想而知。穷则思变,家乡的苦不堪言在这位农专高材生心中长了刺,也让他在思考如何让荒山生金。
1975年,凉亭人民公社成立。陈明华满怀对家乡的热爱主动申请从县外贸局回到凉亭公社工作,眼前的景象让他攥紧了拳头,他立志要用所学改变家乡。白天,他扛着标杆在陡坡上放线,喊出“水平线,绕山转”的口号;夜晚,煤油灯下,他伏案写下种茶日记。乡亲们打趣:“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陈明华转转说句话。”苦中作乐,也证实了在那个大家都苦的年代,茶乡人坚定了种茶的目标。
小区域种茶后,为了推动规模化种茶,他经常带着干粮,跑浙江绍兴茶厂去学习去找资源。为了省钱,住过干店,也很幸运地住在老乡家,在说尽好话、磨破嘴皮后,终以优惠价格引进1575株茶苗。茶苗的成功试栽,乡亲高涨的热情,加上自己所学,再一次点燃了他心中的火苗。为了科学规划茶园,他白天扛着标杆放线挖槽,夜晚在煤油灯下绘制“十亩户、百亩组、千亩村、万亩乡”的密密麻麻图表。
在马山岭茶场筹建的4个月里,他和工人同吃同住,手磨出血泡变成老茧,衣服湿了干、干了湿,却笑称“再也不怕磨了”。拓荒种茶的日子,他和乡亲一起挥锄挖山,磨破手掌,划烂布鞋成了那个时候的常态。“土地不负勤劳人”,那“地在山上挂”的贫瘠地终是为“万亩茶乡”的美好诗篇点缀了颜色。从“十亩户”到“万亩乡”,他像茶农手中的竹篾,把零散田埂编织成产业经纬。当马山岭茶场的第一捧新芽、香龙寺茶果场的首筐秋收呈现时……湿润的不仅仅是“老乡长”的眼眶,还有众多参与其中的“茶乡人”因付出因坚持后的激动。到1987年,全乡茶园从1500亩发展至万亩,曾经的乱石堆变成“绿色银行”,所有人的脸上都有了的笑容。
为了改变手工制茶的落后局面,他组建新茶研制小组,从浙江到福建,访专家、问茶农,又在自家灶台上支起茶锅,把手伸进滚烫的铁锅里试温,烫出的水泡凝结成一本本“温度笔记”。1986年的某个凌晨,当第一锅“赛山玉莲”在晨曦中舒展时,他布满血丝的眼里泛出泪光,那么多不眠之夜的试制带来的身心疲劳和苦思冥想在这一刻不值一提。这盏茶,让凉亭乡的名字镌刻进《中国名茶志》,也让山外的世界嗅到了赛山脚下的茶香。此后,“赛山翠芽”“赛山毛峰”等绿茶品牌相继问世,如同他写给家乡故土的一封封书信,提笔无言,唯有泪流。自此,国际博览会的鎏金奖牌上烙下了凉亭乡的印记。
有人说他痴,为打破“手工即正宗”的桎梏,他自费跑遍外地茶厂,背回第一台名优茶炒制机。深夜接到机械故障的电话,他打着手电筒冲进车间,油污沾满衣袖,却笑着说:“机器响了,茶农的心才不慌。”曾经的泥瓦灶台渐渐被银亮的设备取代,茶厂轰鸣的流水线上,每一台机器都印着他的掌纹,每一缕茶香都有他掌心的温度。外商惊叹茶汤醇厚,他指向远山茶树:“最好的秘方,是这片山水养出的茶气。”
2013年,已然退休的他,迈着坚定有力的步伐,背着竹篓在崎岖山路间颠簸,新采的茶芽经过一整天的颠簸翻滚,竟促使“老乡长”在偶然间研制出乌龙茶新品,这或许就是对他勤勉敬业的最好回馈。退休证书在抽屉里逐渐泛黄,可“老乡长”的布鞋却从未离开泥土:春日教茶农指尖轻掐“一叶一芽”,盛夏蹲在地头与虫害斗法,深秋守着炒锅将火候编成口诀。茶企捧着高薪合同上门,他摆手拒绝:“我这双手,只捧得起乡亲们的粗瓷碗。”曾有人问这位“炒茶状元”为的是什么,他望着茶山轻笑:“我饮的是绿茶,想的是家乡茶。”朴素的话语里,藏着热爱家乡最深的情怀。
有人算过,他每年义务举办三十多场培训,足迹踏遍十五个茶场。青年干部举着手机直播卖茶时,总想起他的话:“茶叶是乡亲们的命,我沾不得铜钱味。”茶商茶农们洽谈生意时,耳边仍回响着他当年的叮嘱:“茶香要醇,人心要厚。”
如今的凉亭乡,4.5万余亩茶园已成山间风景,茶产业已是富民强乡支柱产业。凉亭茶市的锣鼓旱船,临仙河畔的人间烟火,网络直播的热情推介,乡村工作的干劲十足……都是“我爱凉亭”的最好体现。此刻,心中无限感怀,“老乡长”已长眠于他爱了一辈子的故土,一世的风霜雨雪化成岁月的褶皱,让他成了那么慈爱的一位老人。在清理“老乡长”曾经工作过的办公室时,一幅泛黄的《茶经》摘录静静悬挂:“淮南茶,光州上”。那一刻,我矗立良久。想起在来茶乡工作的时日中,每每遇见“老乡长”,向他请教茶叶知识时,他总会先转身拉开抽屉,用厚实的双手递来一包茶叶,并微笑着说“这是前次去茶厂时,试做的样品茶,考考你啊!看看色香味有什么改进?”
月光无声,让每一片茶叶都记住了光的方向。凉亭的夜空中,那抹白月光依然温柔地照着:照见荒山披绿时镌刻的坚韧,照见茶香弥漫中沉淀的初心,照见一个共产党员用生命丈量出的赤子情怀。
茶香袅袅,乡魂不息。陈明华这个名字,早已与凉亭的山水交融,化作茶树上最坚韧的枝干,化作茶杯里最清澈的月光——不刺目,却温柔;不喧嚣,却长明。凉亭的茶山永远苍翠,如同陈明华的故事永远鲜活。他并非神话中的英雄,却用最平凡的坚守,让一片茶叶承载起一个故乡的荣光。
当春风再度染绿大别山,当茶篓的清香漫过田埂,我们会永远记得:这世间有一种深爱,是让自己化作月光,照亮脚下的土地;有一种信念,是用一生的纯粹,在平凡岁月里酿出不平凡的芬芳。














